人物 | 刘育熙：让中国小提琴走向世界 | 曹氏提琴

人物 | 刘育熙：让中国小提琴走向世界

文 | 纪晨

今年5月，国家大剧院将以“弓弦盛宴”为主题，举行众多精彩纷呈的小提琴演出。5月10日晚，刘育熙、吕思清、江枕毅、蒋熠颖老中青三代四位中国小提琴家将携手指挥家谭利华，与北京交响乐团一同演绎一台中国经典作品。这场演出的曲目对于刘育熙来说意义非凡，有父亲刘北茂的《小花鼓》，大伯刘半农《教我如何不想她》以及二伯刘天华的名曲《良宵》《悲歌》，四首名曲的小提琴版皆由刘育熙亲力改编。他还将演奏由他主创的小提琴协奏曲《白毛女》选段《北风吹随想曲》。

刘氏家族的爱国情怀

刘育熙的祖父是清末的秀才，在家乡开办学馆，是江苏江阴地区第一所新式学堂的创办人之一，受到乡里乡亲们的推崇和爱戴。父辈的三兄弟，延续了祖父开创的教育事业，曾同时在北京大学任教，大伯刘半农是文学家，新文化运动的代表人物；二伯刘天华是我国现代民族音乐奠基者、二胡作曲家和演奏家，两位伯父都是开山立派级别的大师；父亲刘北茂则继承二伯遗志，从英文专家转而从事国乐的改进和普及，成为一代民族音乐大师。

刘北茂26岁任教北京大学的英语专业，七七事变发生后，日伪政府邀请他担任教育部的高级秘书，被刘北茂严词拒绝了。当时刘育熙的母亲已有身孕，刘北茂从北平出发，辗转天津、上海、香港、云南，最终到达陕西城固，在西北联大任教。刘北茂临行前，就给即将出生的孩子取好了名字刘育熙，父亲刘北茂的想法是即便孩子出生在乱世，仍然要对国家、对幸福生活充满希望。1940年春天，刘育熙还不足两岁，母亲带着家中的三个孩子，穿越日军层层封锁线，前往陕西与丈夫会合。同年11月，在抗日的炮火中，中央音乐学院的前身国立音乐院在重庆青木关成立。1942年，刘北茂受当时国立音乐院院长邀请，决定前往重庆任教。一家人从陕西出发，坐在运货的蒸汽汽车顶上，当时的川陕公路道路崎岖，几乎都是盘山道，四口人彼此依偎、手紧紧握在一起，从陕西来到重庆国立音乐院。刘北茂中年改行，担任国乐教授。

“两位伯父去世的比较早，我没有见过他们，但从小在父母的言谈中，都感受着两位伯父的家国情怀，他们大到对国家、民族，小到对家庭，都充满浓烈的爱意。”

坚持不懈的音乐梦

在刘育熙的记忆里，小时候每天都是伴随着父亲的二胡声入睡，一早又在父亲的二胡声中醒来。在父亲的耳濡目染下，他最先学会的乐器就是二胡。抗战胜利后，全家迁居南京。1950年春天，全家又随校迁至天津。到了天津之后，离9月开学的日子还有一段时间，父母看刘育熙整天闲着没事做，向亲戚借了400多快钱给他买了一架钢琴。在当时，几千块钱就可以买下一套北京的四合院。被寄予厚望的刘育熙开始和堂姐学习钢琴。

那时，没事时总喜欢去管弦系转悠的他，和很多大学生成为了好朋友，大家很喜欢这个11岁的小弟弟，就问他愿不愿意学小提琴。刘育熙说可以学学看，于是大家选了管弦系里拉得最好的一位“大哥哥”教刘育熙拉琴。就这样，刘育熙同时学起了钢琴和小提琴。

一年后，1951年中央音乐学院首次开设少年班面向全国招生，在众多考生中刘育熙脱颖而出，被录取后在钢琴和小提琴中，他选择了小提琴。“我那个时候很犹豫，钢琴和小提琴都很喜欢。而且那时候我钢琴的水平要比小提琴高，但听说选小提琴也有钢琴课，最后就选了小提琴。”1957年，刘育熙作为中央音乐学院附中首届毕业生以全优成绩被保送中央音乐学院读本科，在本科就读的五年中，刘育熙有幸得到三位老师的亲传：马思聪（中央音乐学院首任院长）、别里捷（前苏联专家，大卫·奥伊斯特拉赫弟子）、林克昌（华人音乐家，安奈斯库弟子），专业水平有了显著提高，1962年他又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毕业，并留校任教。

1963年12月31日夜晚，在中南海的怀仁堂里，毛泽东、刘少奇、朱德等领袖们聆听了刘育熙的独奏“梁祝”。演奏完毕后，毛主席把他叫到身边。“我特别激动，对主席说:‘主席，我给您拜年啦！’毛主席上前双手握着我的手说：‘谢谢你。’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毛主席的两只手，又大又温暖。”

1978年“文革”结束后，刘育熙重回中央音乐学院任教。这时的他已经很久没有系统地练琴了。“虽然教学没问题，但我对自己的要求是一定要恢复演奏水平。这时父亲已经行动十分不便了，但每天上班我推开家门，就能看见住在筒子楼对面的父亲站在家门口。听母亲说，父亲会提前算好时间，自己慢慢从床上一点点挪到门口，用眼神给我鼓励。有时他会说坚持住，慢慢来。”白天，刘育熙在学校里教课，晚上陪刚到学龄的儿子练琴，等儿子睡下后，他再回音乐学院，在自己用棉被将水房改建成的琴房里练琴到深夜。

把欧洲的艺术火种带回中国

刘育熙终于重登舞台，在得到院内师生赞许的同时，他还利用周末和寒暑假走出校门为各地群众演奏。1983年，44岁刘育熙受国家公派，赴法国国立高等音乐学院进修。师从法国当代最负盛名的小提琴大师热拉尔·布莱（Gérard Poulet）。首次见面，布莱在听完刘育熙演奏的巴赫《恰空》和拉威尔《茨冈》两首作品后，当即表示：“你是一个有价值的人，我一定毫无保留地教你、帮助你，并且有需要时我会和我的老师一起给你上课。”

刘育熙回忆：“布莱教授在给我上课的时候，从来不坐下，一直陪我站着。我也当了这么多年的老师，这一点真的很难做到。”在法国留学的两年半中，刘育熙成为了首位登上法国最高艺术殿堂香榭丽舍剧院举办独奏音乐会的中国人。法国国家电台向全欧洲专题播放他的音乐会。法国卡西佩唱片公司为他灌制两张唱片，填补了亚洲音乐家在法国录制唱片的空白。学习结束时，布莱评价刘育熙是“最有才华的小提琴家之一”，“最有资格成为法国小提琴艺术学派的传人”。

“我父亲经常告诫我，永远不要忘记，每个搞音乐的人，他主要的服务对象不是搞音乐的人，而是为不搞音乐的人服务，也就是我们广大的老百姓。”回国后，在繁忙的教学之余，他到全国各地为高校学生和普通百姓举行题为“奉献”的义演独奏音乐会，演奏中外名曲，普及高雅音乐。足迹行踪，甚至到达三峡工地、沂蒙山区。从这个时候开始，每场演出后，他都希望观众可以写下自己听完音乐会的感受。“有的人当即写下一首小诗，有的人写得感人肺腑。近30年来国内外听众写的反馈单我都珍藏着。”

让中国音乐走向世界

“对我来说，一把小提琴，怎么让它不仅是国际乐器，同时也是中国的乐器，是一个非常艰巨而富有探索意义的课题。因为西洋人已经把它发展到极致了，已经具备非常有表现力的手法，我们应该充分地把它吸收消化，融合到我们表现中国人情感的乐曲当中。”

留学期间，刘育熙曾多次在法国举行独奏音乐会。此后他活跃于世界舞台，用精湛的技艺，爱与真诚把中国文化带到欧、亚、美三大洲十余国和港台地区，举行独奏音乐会百余场，让世界认识中国。1990年秋至1991年春，他应邀担任法国雅克·蒂博国际小提琴大赛评委，并受邀在巴黎国立高等音乐学院主持大师班讲学，成为第一个登上法国高等音乐学府讲台的中国教授。

“我觉得这不是我个人在这方面有多么突出的表现，而是我作为一个中国人，作为‘刘氏三杰’的后代，在我的艺术实践中，有着我们民族文化的继承和延续。所以每一次音乐会，当有热烈反响的时候，我感到的都是一种强烈的民族自豪感。”

再过几个月，刘育熙将迎来自己的80岁生日。但他仍然花心思、花时间在教育上。从上世纪80年代留法归国至今，在中央音乐学院琴房楼305室这间小小的琴房中，刘育熙教过的学生不计其数。父辈三兄弟在各自的领域里教书育人，为国家培养英才。他们下一代的9位子女中，除一位早夭，4位在国内高等学府中延续父辈的精神继续教书育人，另外4位任职国家重点项目的科学家、行业带头人。今年秋天，在故宫博物院将举行刘氏三杰纪念展、学术研讨会暨刘育熙小提琴独奏音乐会，将刘氏精神发扬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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